
奶奶是我博客的读者,尽管她都不怎么会上网。她对我最近写的东西很不满,很多次的打电话来批评我。我预料到了她的批评,却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激烈。曾经自认是个多么听话多么安分的孩子,带红领巾那会曾经一度官至三道杠,从小不打架不逃课不和女孩子在大街上手拉手,我奶奶没想到,她的孙子,这架在祖国的关怀下茁壮成长起来的,好学生中的战斗机,居然也会有驾机投敌的时候。
奶奶对我博客的关心,和豆瓣对我博客的关心,甚至有时候同blogbus对我博客的关心是一样的。他们担心我的安全,我的言论,我的前途,会不会被跨国追捕,在这些面前,让我的文字成为殉葬的比特,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韩寒说,在中国,做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是痛苦的。很多年过去了,老舍茶馆里的“莫谈国事”几个大字没有消失,它俨然成了每一个博客的副标题。和谐的春风再温柔,在巨大的城墙之前我们也只不过是一只脆弱的蛋,并不是说事实多么让人害怕,只不过从那个时代里经过的人们,白纸黑字的批评在她们那里,总和某个糟糕的回忆有关。
熊阿姨曾跟我说起,她也曾因为自己博客的文章而遭受到亲友团们的压力。的确,在奶奶们的眼里,我们永远是没长大的孩子,是不懂事的年轻人。Too Young,Too Simple,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很好的定语。信仰的真空,人心的麻木不仁,在奶奶们看来都是太单纯太过理想主义的字眼,只因为她们经历过太多的破灭。在十年前,我的第一篇短文出现在报章的时候,我记得奶奶的高兴,她给每一个到我们家的人看,然后在那些盛赞后收获一些满足和骄傲。然而,十年后,在我的这个博客里,拿起我的任何一篇博文,她却找不到印象中的那种深深的热爱,这在她眼里,这似乎是比两代人之间巨大的代沟更可怕的。
是的,我的博客里固然可以不谈那些让奶奶等若干亲友团们感到不安的东西,我大可以伤春悲秋,谈情说爱,伪装成一个躲在尘世之外某个岛屿上年轻的布尔乔亚一样,以蛋痛的笔调写下前天采了朵鸢尾花,昨天种了株薰衣草,今天又和哪个陌生的女子在地铁里邂逅。许知远说,我们都是忧伤的年轻人。然而这种忧伤和郭敬明无关,和王家卫无关,和一切小资般的情调无关。我常常在读书时候感到迷茫,感到精神分裂,这种若有若无的忧伤和焦虑原本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要背负的。文字其实是让人平和的东西,然而如今中国大部分的公共知识分子往往都会给人一种愤怒的脸谱,这些脸谱,是我目前所有的,让奶奶们无法认同的价值观的来源。
奶奶爱我,于是希望我不要写那样的文章。牢骚和讽刺在他们看来对于现状于事无补,调侃和恶搞在他们眼里只是少年人的顽劣。一百年前,梁启超说,少年弱智则国弱智。对我来说,写博客是一种生活,是修炼智商的一种途径,意义或许不在于反抗,而是描述自己心中理想世界的一种方式,告诉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要善良,诚实,不遗忘,不要互相仇恨,别让这个世界伤痕累累。写着写着,我便不再害怕炎凉的世事,不害怕冷暖的人情,我只是希望即将成为父母的我们,能用龙应台一样的语气对我们自己的孩子说:“亲爱的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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