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豆瓣日记里转贴的《路金波访谈录》后,sarah姐这么写道:
“不敢苟同这位路先生对作家的定义,如果作家只是写点鸡零狗碎的东西供大家消遣、不提供任何思想的写手们,那看这些作家作品的孩子们就是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这种消磨的过程也只会让人变得颓废和烦躁。
我不知道为什么作家必须迎合某些消遣需要而不是提供深刻和有意义的东西呢?
我这个70后小时候读过不少小说,对成长中的我很有意义。我没觉得是谁解决了我的阅读问题,但对不少作家印象深刻:查建英、程乃珊、谌荣、铁凝、贾平凹、刘恒、刘震云、苏童、刘亚洲、毕淑敏、史铁生、刘心武、方方、池莉、曹明华……,即使没有这些国内的作家作品,也还有白先勇、三毛、龙应台、李昂、余光中、朱天文、席慕容等人,当然还有张爱玲、丰子恺、胡适、梁遇春等近代作家,更不用说国外多如星辰的作家作品们……我就不明白,怎么没有了郭敬明,我们就会失掉读书的一代人呢?
如果文学不是像今天这样商业化,也许孩子们可以读点更有意义的东西。他们不需要某个人先在QQ上笼络住他们,然后再被以这种偏激思想者的方法来洗脑……这个听起来可真是荒唐,即使我也觉得韩寒不错,却对路先生这种商业模式的思路可真不敢恭维。”
Sarah,
最近你给我的几封信,观点我基本上都很认同。但这篇访谈是我觉得你并没有认真的读他的话,或者说根本是批判态度太强烈了。
对于一个阅读者来说,阅读的兴趣最为重要。去年温大妈的电影《Reader》里面,当伯格为汉娜读的是一本很有名却无趣的书的时候,汉娜总会说,换一本吧,不想听这个故事。像汉娜这样对于阅读有饥渴却无能为力的人来说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的一些不热爱阅读的顽劣孩子了。所以,路金波在访谈中有这一样的一句看起来有点为自己涂脂抹粉的话,他“针对的是不读书人的阅读问题”——我知道作为一个商人,他的本能是决不可能拥有这般普渡众生的崇高的。按凯鲁亚克的说法,在这个注意力“支离破碎的年代”,要让一个人,安静的读完一本书,这是比让他只身穿越一片大陆更为困难的事情。更何况,大多数人读完之后,还无法安静的做一场爱。
所以,为孩子们培养阅读兴趣是犹未重要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我的阅读习惯是被我的奶奶和一位语文老师培养起来的。只要是阅读,我的父母不吝为我花每一分钱,不管是报纸,杂志甚至漫画。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批理想和情操皆备的适龄书籍供我们阅读和分享,所以你或许以为,如果没有“这样”的书,他们的注意力迟早会转移到另外的“高尚”读本身上。这在我奶奶们的青春期,在所有中国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本语录上的60年代可能是这样,在我父母长成的,那些无书可读的70年代可能是这样,在Sarah你长成的伤痕遍布却还算昂扬向上的80年代到90年代初可能也是这样,然而在现代,在网络接入了我们生活之后,一切都不是这样了。太多新鲜的画面与刺激,太多感官的诱惑和享受,即便是再珍贵而具有价值的文本,在孩子们渴望新奇的眼里也变得不值一提。
父母或许可以强迫孩子们阅读,却无法强迫孩子在阅读中吸纳到东西。超过了睡前故事的年龄,他/她的身体或许受你的掌控,但他们的那颗小脑子里想的东西早已信马由缰。什么好的阅读习惯关系到一个人的学识,修养和感情,这些孩子们是不会懂的。错过了培养一个孩子正确阅读习惯的年龄,再想去做这件事,在今天看来,犹如针眼里走出一头羊驼。
以我这个平时还算读点书的人的阅读经历来看,你说的一些作家,我们下一代人甚至我们这代人之中有些人恐怕都很难接受他们的写作方式,这和我们不太相同的成长环境有关。更休谈他们能给我们带来愉快的阅读体验,贾平凹的小方框败给了安妮暧昧却直接的性描写,路遥平凡的世界敌不过郭敬明“逆流成河的悲伤”。 我这样说,并不代表他们的作品不优秀。这个时代轻浮而粗糙,缺乏细腻的感情,缺乏价值观的伸张,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出的写着火星文的孩子,说实话,对于中国古典文学的精致和大气,对于改革开放后充满浓郁生活气息文字的欣赏,对于破碎时代里的思想沉淀,他们懂个屁。在这样的年代,拥有这样惊人的代沟,实在是一个很难缝合的困境。
我曾经在都柏林和法兰克福的书店里留意过欧洲的年轻人喜爱的书籍,几乎每一个书店里卖的最好的都是《哈利波特》和《暮光之城》,这些按照访谈里的划分,可以说算是写的比较好的“类型文学”和“种马小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演义小说,看说岳,薛仁贵,也喜欢那个时候为主流文艺界所不齿的,认为思想低级庸俗的,家长们也视之为洪水猛兽的金庸古龙甚至隐秘的金瓶梅这些曾经的“类型文学”,然而如今,虽然我也不读这些了,他们却早已被主流接纳并吹捧。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会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步修正阅读的定位,时代也会修正他们对于文学类型的看法。这说到底是审美观的改变和宽容,我们不再只把那些把人激励的青筋暴起的小说,把人的心灵暖的像鸡汤般的散文,把那些带着浓厚批判和愤怒讽刺的杂文当作文学天经地义的主流。《魔戒》能有什么意义,《暮光之城》又能有什么情怀?畅销书的背后不止是荒谬,也是大众的审美。小年青们热爱他们胜过获得诺贝奖的作家,胜过大师们若干年的呕心沥血,我只是觉得这其中是并不需要背负太多教育家似的忧心忡忡的。
在目前,我们需要的是一些诱饵,这些诱饵甚至看起来是低级的,消遣的,没有思想的,然而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让他们重新拿起书本,而不是鏖战在艾泽拉斯那些数不清的副本里,或者某些更为堕落的“手指游戏”中。我们现在不需要用热爱和励志来对他们进行狂轰乱炸,我们需要的仅仅是对他们进行二次引导,否则我们丢掉的是一代人读书的兴趣。让他们在语文课枯燥的文本和语文老师唾沫星子以外发现阅读汉语的快乐,让他们在饶雪漫的言情里保持清新和美好,让他们在偶像韩寒的愤世嫉俗中获得一些简单的思考,让他们免受那些更让人烦躁的和谐,代表和电击。
当年,西方人定义的二战后生命空虚的“垮掉的一代”,那些年轻时候无聊的朋克和嚣张的嬉皮,那些充满了欢腾和猥亵的小说作家艾伦·金斯堡和凯鲁亚克们,他们并没有垮掉。相反的,他们那一代人给我们带来了信息革命,生物工程和后现代主义。一代人不会轻易的被摧毁,相反,他们会依靠着自己的才华来彪炳时代的凶险和伟大。因为在貌似集体迷失的年代,总不乏清醒者引领着人们杀出重围。“类型文学”也许不是我们以往定义的好书,但他们能让阅读的脉络变得简单轻松毫无压力。爱读书而且聪明的孩子,依然会像sarah姐那个时候一样摸索着去往更广处阅读,然后从那之中读出伤感,读出忧虑,读出一无所有,读出拥有一切。
我很同意路金波最后说的那句话:“所有成功的商业价值观都是好的,我们通过商业的力量,能够让他们有点梦想,有点英雄主义,有点道德。”我以前有点瞧不起他,但看完这个谈话,我的对这个商人的印象有点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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