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尔兰:岛民的决断
文/张樾
在飞向阿布扎比的航班上同座的波兰人是一个典型的职业打工仔,斯拉夫人蓬松的暗金色头发,带着东欧浑厚口音的英语,在都柏林呆久了,这样的波兰人总是极易分别。在七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里,他的健谈到没有让我的旅行感到沉闷,我和他聊了很多东西,瓦文萨,辛波斯卡,后来,我们信马由缰的讲到了金融危机和《里斯本条约》,波兰人有些激动,在他看来,去年的那次公投否决之中或多或少的带有对我们这些外来劳工的歧视。不过他可能也忘记了,他的祖国波兰在那个时候也是欧盟中尚未签署条约的国家之一。
十月二日在爱尔兰的全民公投,对于爱尔兰本国,乃至欧洲来说都是一次历史性的胜利。尽管这次迟到的胜利中充满了坎坷艰辛甚至一些政客们的赖皮——第一次公投失败后几个主要政党不顾民意的反对恬着脸第二次提交公投议案,但好歹这次爱尔兰人没有再次成为欧洲大陆人的笑柄,更是避免了欧盟内部撕破脸的内耗局面。十月二日之后,整个欧洲再一次回到了安定团结,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上来,布鲁塞尔的巴罗佐们又可以开始喝着红酒谈笑风生,怀念当年“神圣罗马帝国”的无上荣光了。
作为几乎位于欧洲化外之境的一枚弹丸小岛,爱尔兰在这次通过《里斯本条约》进程中的地位却可谓举足轻重,这不仅仅是因为爱尔兰是欧盟通过《里斯本条约》的过程中唯一举行全民公投的国家,还因为他的投票结果很可能会多米诺似的影响到剩下的几个国家条约的签署。从1952年开始的欧洲实质性统一之路,经过近六十年的变迁和磨合,几经波折,终于走到了确定宪法的地步。这让欧盟更像一个松散的联邦国家。《里斯本条约》曾经又叫《欧洲联盟宪法》,如今的这个名字是为了照顾各成员国情绪而几次阉割和绥靖后的结果。里面在原先制定的一系列欧盟条约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欧盟在经济上的主要原则,政治上的基本权力。虽说是宪法,但在欧盟目前的地位却没有听起来那么至高无上,即使签署条约的每个成员国让度了部分主权以及共同承诺维护条约的实施,然而每个成员国的最高法院仍然有对条例自行裁决的权力。欧盟是现今世界第三大政治实体,有二十七个成员国,五亿张因为“free speech”而众口难调的嘴,所以才会有几次修改和妥协,折腾了六年才弄出了一个大家都认为非常和谐温柔的法律文本。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基本无公害的条约,对于神经兮兮的欧洲人来说,既然影响到了国家的主权和个人的利益,那么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折腾,去瞻前顾后,去谨小慎微。
我曾经从一个法国人那里听到了这样一个关于欧盟的笑话,“欧盟是什么呢?意大利人的组织能力,德国人的弹性,法国人的谦虚,再加比利时人的想象力,荷兰人的慷慨,还有爱尔兰人的智力水平。”去年的条约公投在爱尔兰的失败的原因是复杂的,那个时候经济状况良好,爱尔兰人自我膨胀的气球还远未到被戳破的时候,主要的几个政党又过于盲目自信,年轻的爱尔兰人对公投并不积极,他们更热爱流行乐和爱尔兰本土体育竞技(比如我家的爱尔兰女孩琼,她是一个出色的篮球队员和拳击手,但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投票)。那次惨痛的失败让欧盟的领导人如坐针毡,他们当时甚至想到了把爱尔兰一脚踢开,他们不想让爱尔兰人的智商毁了欧洲的前途。
“现在就挺好的,去他妈的里斯本。”去年公投后,在酒吧里一个爱尔兰老人曾醉醺醺的对我说。在我看来,当时有很多爱尔兰人对即将到来的,对他们生活影响甚大的金融危机毫无知觉,对《里斯本条约》也缺乏必要的了解,作为爱尔兰这个高福利国家的公民,他们认为只要依旧有心爱的吉尼斯啤酒喝就够了。如果爱尔兰岛地处热带沙漠,我想这些习惯安逸慵懒的爱尔兰人无一例外的都会变成鸵鸟。
爱尔兰人否决欧盟条例早在01年就有过先例,当年欧盟意图东扩版图的《尼斯条约》折戟爱尔兰就证明了爱尔兰人的保守和拧巴,“不识时务的爱尔兰人”也在欧盟内部落下口实。好在欧盟那次绕开了爱尔兰,所以波罗的海国家才能在今天成为欧盟版图的一部分。其实爱尔兰人对于主权的捍卫,以及对欧洲大陆权力的扩张保持高度警惕有着历史的原因,爱尔兰人在历史上伤痕遍布,饱受欺凌,一部爱尔兰史满目疮痍,简直可以说就是一部被侵略史。著名诗人,诺贝尔奖文学奖得主叶芝曾经煽情的说,“香侬河里充满了泪水,世界充满了哭泣”。于是年长而保守的爱尔兰人把这次《里斯本条约》看作是欧洲大陆政治力量的又一次入侵,在爱尔兰这个拥有着浓厚天主信仰的基督之国里,大部分人名义上都是天主教的信徒,当中还有一些非常虔诚的老年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在平日里都是非常nice非常绅士的人群,然而一提到《里斯本条约》便可能分外激动,他们害怕他们的信仰遭到世俗的侵犯,堕胎在他们看来是非常罪恶的行为,是对上帝造物的不尊重,哪怕它打着“大欧洲共荣”的旗号,这是绝对“不许可”的。(事实上堕胎权是个反对派的谎言)然而爱尔兰人不愿意提起的是,历史上每一次外族的入侵,不管是维京人还是后来的诺曼人,都为本地的爱尔兰土著带来了先进的生产力和文化,更不用说十多年前“凯尔特猛虎”时期欧共体对这个小岛的巨大帮助了。爱尔兰人如今的发展,正如他们总理考恩的一句话,“我们离不开欧洲”。
遭遇到上次失败之后,爱尔兰的政界精英醍醐灌顶,执政党共和党和绿党的右翼联合政府,以及最大的左翼反对党工党的政客和首脑们在今年公投前频频抛头露面,争相摆出光鲜的政治pose。相比之下,爱尔兰传统的极端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的声音就显得孱弱了很多,其追随者大部分是老年的天主教信徒,以及一些极右的无政府主义团体——他们把这次欧盟的权力扩张比喻成“第三帝国”似的穷兵黩武,他们相信《里斯本条约》会把爱尔兰拉进战争的漩涡,写满了一纸彻头彻底的阴谋。然而随着经济危机的深入和持久,处在贫穷和焦虑里的爱尔兰人终于把眼睛投向了远方的欧洲大陆,那里有更广寥的土地,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和人生选择,随着几个主要政党的宣传力度加大,民意的逆转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今年二月底发生的事情,一个月之内,当地媒体发起的民调里支持《里斯本条约》的比率一下子窜升了约20%。
然而民调并不能代表最后的结果,去年的民调带给政府的乐观和信心被证明是盲目而轻率的。他高估了处于安逸生活中的爱尔兰人对于政治的积极性。在公投的前一日,在都柏林的著名建筑邮政总局GPO(General Post Office)门口,支持里斯本条约和其反对的团体争锋相对,他们穿着传统的爱尔兰绿色体恤,举着制作精良的看板,扩音喇叭在争夺或者动摇着经过此处的每一个选民最后的选择。而在我们的出租屋里,从公投前两个月开始,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有义工在门缝里塞上传单和手册,有时候碰到了还和他们简单的聊上两句,他们的侃侃而谈也显示出了对条约的信心。“We are better and safer if stay together.”(如果在一起,我们会更好更安全一些)一年之后,我欣喜的发现,爱尔兰人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弯儿了。
离开小岛的这天,爱尔兰的天气已经逐渐凉爽。深秋的岛国在金融的寒冬里锁着一股让人难以抵挡的寒意,唯有《里斯本条约》通过时人们的欢呼和即将到来的万圣节或许能给人们的心中增添一丝温暖。里斯本和都柏林相距只有一个小时半的航程,而《里斯本条约》走出爱尔兰的困局却足足用上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次挫折证明了欧盟的整合之路依然任重道远。《圣经》中上帝为人类预备的第一块救赎之地,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开始,在无数古代英烈和帝王为这样的梦想奋斗和牺牲之后,在二十一世纪仍旧难以走出庞大的米诺斯迷宫。爱尔兰人对于里斯本条约的模棱两可,从一方面来说是保守的爱尔兰人对本民族的竞争力缺乏自信,另一方面则也证明了政治经济学家熊彼得对于“非菁英民主”的悲观——人民有时候也是极不靠谱的。
所谓公投,不代表民意的选择,而代表的是民意的决定。既然宪法赋予人民这样的权力,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尊重,即使我们担心公投的结果中带着民粹等非理性的因素。不过如何引导人民,却是政治家的重任。四百七十七天之后,以六成以上的高票通过《里斯本条约》,这似乎是爱尔兰人变得务实的一种明证,这也避免了镜头前考恩总理不用再一次尴尬的像一头肥胖的袋鼠。爱尔兰对于《里斯本条约》发射出的不和谐之音的分贝可能是欧洲最大的,在国际上也尤为刺耳,即使是这次的高票通过,也不乏反对团体领导人直言不讳:“这是一场金钱和暴徒们的胜利”。这种嘈杂的背后固然有欧洲人对于“小国岛民”的讥笑,但在爱尔兰社会各界的努力下最终的决断还是如期获得了欧洲和爱尔兰的双赢。
在我看来,在人人平等的直接民主机制里,真理和事实会受到挫折,却绝对不会失败。公投之后的都柏林很快又回复了平静,只是街道上那些看板和招贴画成为当时表达意见而遗留的回声。也许正因为不同的声音和争吵,每一张选票才变得更有意义。
《都市快报》·周日专题·欧洲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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