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立春,帝都是零下五度。和前几天零下十几度相比,算是应了“东风解冻”。九十八年前,中国人的春节是立春这一天。这种事情不可根究,否则很多人都生肖又得重新计算一次。又说这一天里,肖龙、狗、兔的人因为犯太岁的原因,需要在春分点前后关门闭户,坐在家里读书喝茶,叫做“避太岁”。如若不然,冲撞了太岁一年都没有好日子过。
我从云南带了一些普洱茶到帝都,无奈水实在是不好。在昆明的时候,用当地的矿泉水冲泡,茶汤颜色透亮,香味馥郁,趁热一口喝下去,舌根下自自然然地回甘。在北京怎么弄都不对,换了水,换了手法,茶汤出来还是极为寡淡,根本没有一点甜味。幸亏昨天晚上趁车少人少,在牡丹园附近的云南土产小店买了一包滇红,它倒是对这里的水不太敏感,味道偏离得不大。只是在云南的时候,谁会去喝滇红呢?
晚上听周围放鞭炮,稀稀拉拉没几声就停了。听别人说,今年北京除夕不过是全城响了十分钟,就寂然无声。我在昆明,破例没有放烟花,而是开车出去蹭烟花看。朋友解释,昆明所有的烟花都集中在一家公司专卖。专卖之后,烟花的价格暴涨。按照往年我们的放法,大概要花两三倍的钱。所以,除夕夜昆明城里也萧条得很。只有滇池边的高尔夫球会附近有,那里是富人区,烟花好像放不尽似的,一发接一发照亮夜空。从放烟花到蹭烟花,流年转换多少表情?
爆竹声歇,我在家里喝茶避太岁。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好好看书了,各路编辑大人邮寄了一堆书过来,但是大部分看看书名就不想去读。过去几年,推特、微博一类的东西已经把我训练得越发没有耐心了。习惯了呆在一堆信息碎片里,偶尔拼凑出事物的一角来就欣喜莫名。几度怀疑继续这么玩下去的话,连四百字以上的文章都写不了了。在热闹中偶尔抽开身看一眼,觉得很多事情不大对头。
好像整个世界正在进入表现主义的兴盛期。长文字不如短文字,短文字不如图片,图片又不如影像。我在G+上看到HDR的兴起,看到HDR处理之后的图片细节之丰富,色彩之绚丽达到了极致的程度。但多看了几张,就让人恶心想吐。正是这种数字技术对光影,对细节纤豪必现的处理能力,让拍摄者的愚蠢和实物的逼真夸大到了难于接受的程度。就像阿凡达里飞龙的每一个鳞片都清晰可见时,由于想象力空间被极度压缩,其体验并不让人感觉到快乐。技术什么都不能保证,它只是让发疯的人更方便地发疯,让愚蠢的人加倍的愚蠢,而技术本身又做得那么完美,就更加狰狞而不堪忍受。
技术帮助每个人活得就像只有瞬间,我的很多旧日相识都因此发了狂。除了发狂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字眼去形容他们,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还没有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心性狂乱的场景。五分钟的声名,三分钟的热度,这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投入其中,努力帮助人们去抓住碎片和瞬间,努力帮助他们更有效地浪费时日。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荒谬的事情,现实中的无力感会通过变形转换成为某种互联网上至死方休的狂热。而在另外一方面,人们又试图用图片、漫画、音乐、视频做成拼图,就像历史上用马赛克做成的镶嵌画一样。我担心这些碎片上什么都产生不出来,反而只能催生高耸入云的尖顶。狂热和狂信总是轮流着来,发完烧就会打摆子,世事一向如此。
我没想好这个春天里应该去做什么,但是,我分明感觉到有个约会已经近了。